《醒世恒言·卷三十四·一文钱小隙造奇冤》:“大唐咸通中应进士举,游长安酒肆,遇正阳子锺离先生,点破了‘黄粱梦’,知宦途不足恋,遂求度世之术。
一
浣珠觉得自己大概是疯魔了,还真信了那个女子的话,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坟地里来。
四周静谧一片,孤零零的圆月昏黄地悬在半空,不时有两只老鸦嘎嘎地扑棱着翅膀。远处起伏的荒地里三三两两的坟包零落地孤起,浣珠拖着沉重的脚步,一步步向前挪着,忽然,一阵冷风吹过,一声不合时宜的怪叫响起,“哇呀,好冷哪!”
“鬼啊!”
浣珠的两眼一翻,扯开嗓子吼出了这两个字。
小鱼村,村如其名,坐落在大夏最偏远的北海郡,村里的人世世代代以捕鱼浣珠为生。
浣珠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。小渔村里民风淳朴,邻里乡亲亲如一家,虽不富裕,倒也安乐。
浣珠爹和浣珠妈最近很烦恼,自从宝贝闺女和江家那个小子一起去郡城看了皇撵以后,就一直闷闷不乐,问什么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“叔,婶!”老两口说话的功夫,江家那个小子已经拎着两条鱼不请自来了。
“刚打的,给你们尝尝鲜!”那小子憨厚地傻笑着,献宝似的将鱼碰到了他们面前。
“小海来了啊!”浣珠爹了然地笑了笑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这江家小子钟意自家闺女多年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虽然这小子平日说起话来没个正形,还爱陪着浣珠胡闹,但确实是打心眼里稀罕浣珠。
可是自家那个傻闺女呦,自小心比天高,脾气又坳又坏,怕是从来没有想过和江家小子这事。
“叔,我进去看看!”江淮海伸手指了指内厅的方向,谄媚地讪笑着,不等浣珠爹回答,就拔腿溜了进去,仿佛生怕他后悔。
小别院里,浣珠出神地呆坐在门槛上,手中的绢花已经被她绞成了麻花。
江淮海伸出手,一颗不大不小的板栗砸到了浣珠的脑袋上,又咕噜咕噜一圈滚到了她的脚下。
果不其然,听到浣珠暴怒而起,“江淮海,你有病啊!”
浣珠作势要去打他,他便捂着头,煞有介事地跳起脚来,“你别乱来,我会告诉你爹的!”
想象中的打闹追逐并没有到来,他放开眼睛,只见浣珠又恹恹地坐回了门槛上。
“喂,你怎么了?”他并排坐下来,伸出手,不重不轻地拍在了她的头上。
“你觉得我好看吗?”
不同以往的嗔怒,浣珠只平静地抬起头,明艳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他愣住了,一丝绯红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耳垂。
“嗯。”他木然地点了点头,微不可闻地应了声。
短暂的沉默后,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琉璃婵花玉簪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“喏,看你那天在郡城一直盯着这个看,我今天正好出去修船,顺便买了下来。”他装作不经意将手中玉簪递给浣珠,故作轻松嬉笑道:“真不知道你们女人为什么会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”
“不贵啊!”少年故作无谓地摊了摊手,“这几天打的鱼多,生意好!”
“这样啊!”浣珠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为了这只簪子,他起早贪黑了半个月,连个囫囵觉都没睡,不过看到浣珠欢快的笑颜,他喜滋滋地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浣珠乐呵呵地将簪子别到如云的发髻上,别过身,继续认真问道:
“那你觉得我比和皇上一起来的柔妃娘娘漂亮吗?”
“啊?”
“听闻这位柔妃娘娘原先也不过是御廷里洒扫的宫女,一朝得见君颜,这才飞上枝头。可我看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啊!”
二
“赵浣珠,你疯了吧?”
江淮海瞪大眼睛,抬手抚上了她的额头,“你个小村姑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?”
“你才疯了,”浣珠冷冷地甩开他的手,“我可不会一辈子当村姑!”
江淮海收住了笑,这样的浣珠让她有些陌生。
浣珠从小生得漂亮,是十里八乡顶顶标志的姑娘,她从小身体弱,爹妈又娇宠。她爱读书,性子倨傲,整个人自带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,和小鱼村那些泼辣黢黑的小姑娘都不一样。
据说她的先祖是京城里有名的大官,犯了错,才被贬到了这里,浣珠家这才一代代在小鱼村扎下了根。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喜欢上皇帝了?”半晌,江淮海闷闷地开口。
他想起来那日,皇帝御撵视察北海,许多人都闻声跑到郡城去看热闹。他也拉着浣珠挤上了前往郡城的船,他们兴奋地挤在观光的人群里。
皇帝来了,那可真气派啊。
领头的官员带领着大家伙齐齐跪倒,山呼万岁。
两队排列整齐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挎刀在前面开路,皇帝坐着三米高十八人抬的梨木皇撵,明黄的华盖罩出了一片乌压压的黑影,皇帝到一处,便跪一处。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堆公公内侍,以及彩衣娉蝶提着香灯的徐徐宫女,那些人端正神色,毕恭毕敬地低头跟在御撵后面,好不威风气派。
他不记得皇帝长什么模样,似乎很年轻。御撵经过的时候,他和其他人一样恭敬地低头跪着。
身侧的浣珠却不怕死的动也不动,只昂着头,灿若星辰的眸光痴痴地凝着那抹明黄,盛满了盼顾流光的炙热。
和皇帝一起来的还有他的柔妃,她看起来倒是和善。她坐八人抬的小撵,紧紧跟在皇帝后面,步撵四周都是用寸缕寸金的月影纱织就成的真丝帷幔围住的,隐隐约约只透出半个侧影。柔妃坐在轿撵里凤仪万千,她偶尔探个身,向两道的百姓挥手示意。
回家的路上,江淮海兴致勃勃地与浣珠谈论起所见所闻,她却一言不发,闷闷不乐到现在。
见浣珠不说话,他有些急躁,脱口而出道:“你在做什么千秋大梦啊,你也想当娘娘啊?”
闻言,浣珠涨红了脸,这话似乎触到了她的痛点,挑到了她敏锐的自尊,她怒不可遏,伸手将头上的发簪扔了出去:“你管我做什么春秋大梦,我做什么春秋大梦也看不上你们这些打鱼的!”
江淮海怔怔地愣住了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他颤抖地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走开了。
看着他落寞的模样,浣珠有些烦躁。
“浣珠,你这样说话太伤人了。”
浣珠爹将一切收入眼底,他火冒三丈,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宝贝闺女嚷道,“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?你可知小海这些天忙得脚不离地,就是为了给你买那只簪子!”
多日的委屈郁结在心头,浣珠眼眶盈盈,摔门而去。
身后响起了父母剧烈的争吵声:
“你看看这孩子现在成什么样了,整日目中无人,看不上这,看不上那!”
“还不是怪你,你爹在的时候就成天和珠珠说什么侯门富贵,他也不怕杀头!你老赵家的富贵都是几辈子的事了!”
“你住嘴!”
“我好好的女儿都给他教坏了,她就和你爹一样,成天好高骛远!”
浣珠伤心地抽了抽鼻子,她的先祖是跟随高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,曾封为长信侯,享封邑千亩,然仁宗朝十六年,她的高祖父,第七代长信侯,牵扯进了祁王谋反一案,被削爵流放,废为庶人,赵家子孙也自此而逐渐泯于众人。
赵浣珠固执地认为自己骨子里流的还是候门高苑的贵族血液。这个想法在她看见皇帝御撵的那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,清俊睥睨的年轻帝王,一眼就打动了她的心,坐拥天下的君王才是这世间真正的男儿;君临天下的的不二风光,帝妃举世无双的无上荣光,正是她骨子里被唤醒的渴求。
三
浣珠失魂落魄地跑出门,不知不觉见来到了埋葬祖父的坟地。
当年万里觅封侯。
那该是怎样的风光,她记得小时候,爷爷还在的时候,总是向她追忆幼时长信侯府的奢靡繁华,她命苦,没有见过那样门可罗雀的风光。可怜自己生得如此花容玉貌,一眼便知是高门贵胄的遗血,却要在这闭塞荒凉的边地中蹉跎一世。
她愈发感叹起世道不公,连洒扫的宫女都能一步登天,她却只能空耗春光,念及此,浣珠呜咽咽地落下了泪来,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别哭了,吵死了!”
浣珠正哭得起劲,突然被一道清冷的女音打断,抬起头,一位怀抱怪鸟,乌发雪衣的女子正冷冷凝着她。
女子吃力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,别过眼,又自顾自和手中的怪鸟抱怨道:“怎么睡了这么久,你这笨鸡不知道叫我……”
浣珠皱了皱眉,奇怪地看了看两人,抹了抹眼泪刚想离开。雪衣女人却叫住了她,蛊惑出声道:“不是在抱怨老天不公吗?我给你一个圆梦的机会,今晚来这找我?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浣珠惊疑不定地看着她,不知该作何回答。
女子只慵懒一笑,浣珠看着她那双不染尘霜的眉眼,仿佛能将自己的心看穿。
“我叫白桃。是长信侯府的故人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浣珠摇了摇头,假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转身就走。
“我有让你美梦成真的机会。”
“记住了,今天晚上过来找我,皇妃娘娘!”
女子径自对着浣珠的背影招手道,仿佛笃定她一定会来。那句别有深意的皇妃娘娘让浣珠如芒在背,她心跳如鼓,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。
待浣珠走远后,女子手中的怪鸟竟说起了话,它愤怒地叫跳起来:“都说了,本神兽是神兽,不是鸡,咕咕咕,懂了吗?”
“懂了懂了!”女子随意地点了点头,毋自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继续道:“没想到咱俩这一躺就睡了几十年,看在我们在人家祖宗坟碑上借住了十几年的份上,得帮帮她。”
“帮她!帮她,听你的!”
手中的怪鸟咕咕地叫着,应和着她的话,附耳到她的身前。
“黄粱枕啊,那东西都三百年没拿出来了,上一个姓卢的书生还在上面流口水了……”
三
“都怪你,叫你不许在凡人面前说话,你看,都吓晕了!”
白衣女子来到昏迷的赵浣珠身前,喋喋不休地数落起手中的怪鸟。
怪鸟委屈地耷拉着脑袋,时不时低声嘀咕分辩两句。
末了,她无奈地摇了摇头,指尖微动,光华流转间,只见一方小小的青瓷长枕置在了赵浣珠头下。
“去吧,做个好梦!”她嘻嘻一笑,点了点赵浣珠的额头。
浣珠惊魂未定地从黑惧中醒来,她记得自己还要去坟地找那个奇怪的女人。
刺目的日光传来,她艰难地睁开眼,伸手拢去身前月影流纱织就的珍珠帷幄,入目是雕栏画栋的木梁红墙,梨黄古木制成的厚重家具,以及各种镶金带玉的珍奇古玩……
见她醒来,排列整齐的侍女立马端盆侍衣,跪伏在她的床前恭敬道:“奴婢等服侍小姐起身!”
“小姐?”浣珠疑声,而后急切道:“这是哪里?什么小姐?”
底下的丫鬟似是有些震惊地看了她一眼,而后马上恭敬道:“这里是长信侯府,小姐是侯府大小姐。”
长信侯府?
“我给你一个圆梦的机会……”
浣珠想起了那个女子的话,难道她真的把她想要的一切都变成真的了吗?这是真的吗?
浣珠抬起手,狠狠掐了自己一把,痛,龇牙咧嘴的痛。这不是梦!她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满足笑容。
“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”她情不自禁地喃喃。
丫鬟小心翼翼地执起浣珠的如云乌发,为她取下那枚琉璃发簪。
“它怎么在这里?”浣珠颦了颦眉。
温凉的触感从指间传来,刹那让人想起渔村少年明亮温暖的笑容。
只是片刻,她顿了顿,将那枚发簪丢到了妆匣深处。
“怎么这么久?”
浣珠收拾妥当后,才随丫鬟到大厅,便听到了父亲威严正襟的诘问。
“爹爹!”浣珠兴奋地上前,想拉住他的袖子撒娇,这候府这么多的华衣美物,都让她挑花了眼,故而晚了一些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’’浣珠爹似乎很惊诧于浣珠的亲昵,不自然地抽出衣袖,“身为侯府长女,应端庄持重,为弟妹做出榜样才是!”
“侯爷,珠珠这是知道自己快离家了,舍不得咱们呢!”浣珠娘轻摇团扇,一颦一笑都是大家风范。
浣珠疑惑地扬眸,“什么弟妹,什么离家?”
“傻孩子,”浣珠娘掩唇一笑,无不自豪道,“今上初登大宝,太后娘娘递了信来,这诺大后宫该有我长信侯府一席之地。”
看到一向慈言和色的父母脸上出现这老谋深算的精光,浣珠不由觉得有些好笑。
不过想到皇帝,浣珠雀跃的思绪又飘到了老远,娘的意思是说太后娘娘看中了她要选她入宫吗?这真的不是梦吗?不过就算是梦,她也愿长醉不醒。
浣珠很快就适应了她梦寐以求的新生活,长信侯府手握边境大权,族中叔伯皆高居庙堂,她的父亲如今是第十代长信侯,她现在是侯府最尊贵的嫡长女。
四
二月二,龙抬头,也是太后的娘娘的生辰。
浣珠在寿宴上再次见到了皇帝。不同前生遥遥一望,今时今日,她已是最显赫的重臣之女,连皇帝也要多看一眼。
宴席之上,帝王含情脉脉的温润目光投过来时,浣珠羞怯地红了脸庞。
一切来得顺理成章,仅仅三日后,封妃的圣旨就送到了长信侯府。
不苟言笑的父亲脸上终于舒展了几分柔色,却也只是在临行前再三叮嘱她定要为家族争气,不能失了帝王的欢心。
浣珠没有去想父亲话中的深意,因为父亲的担心都是多余的。
年轻的君王眼中永远泛着淡漠温润的柔光,一朝君心所向,万千荣宠。帝王赐浣珠贵妃之位,予她三千宠爱,甚至为她铸造了世间独一无二的关雎宫。
那宫中摆满了奇花异草,玲珑玉器,连宫殿的墙都是用西域的珍土铸成,不仅有令人安心凝神的奇效,还能发出经年不散的暖香,远远闻着,就能沁人心脾。
六宫皆知,关雎宫贵妃自入宫便独得君心,与陛下琴瑟和鸣,恩爱甚笃。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……”
长夜漫漫,浣珠依偎在帝王身侧,听他低低吟诵这只小令,深深沉溺在他情深似海的目光里。
这才是她要的夫君啊!浣珠幸福地闭上了眼:那个贫瘠的小鱼村里怎么能有人给她这样的风花雪月,琼楼玉宇呢?
她果然没有看错,坐拥天下的君王这才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儿!
情到浓时,浣珠调皮地伏在帝王膝上,痴痴望向帝王郁秀绝伦的清俊侧颜,娇羞道:“陛下天天说喜欢妾身,那到底喜欢妾身什么?”
“自然是,”皇帝俯下身,璀然一笑,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摩挲过身下如花绽放的少女玉颜,“爱卿卿绝世容姿,天真烂漫。”
浣珠羞涩地低下头,娇嗔地避开帝王玩味地逗弄。
从前她所渴求的,现在终于都拥有了!显赫的家世,帝王的盛宠,无上的风光。
这一生还有什么不够圆满的呢?
五
天子的后位空悬多年,昔年入宫,帝王亲口许诺,它日浣珠诞下麟儿之日,便是入主中宫之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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